伐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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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
2007-8-16 15:41:27
既然陇右将士为邓艾驱使征战,也就指望那天灭亡蜀汉,苦尽甘来。而邓艾此前在招募羌胡凉州人为军时候,也许以重报。的确魏国的对待伐蜀将士上是不吝封赏的,后来王浑在灭吴之后就在伐蜀灭吴上的赏赐没一碗水端平提出抗议:
吴国临战牙门将张泰、黄辰、骑督綦毋倪,勇捷效武,破贼制胜,此三人之所致也。泰、辰已亡,今倪独在。昔伐蜀有小功,斩牙门数人,使加鼓吹,至于灭一国而有未得鼓吹者。臣愚昧,请圣诏赐倪鼓吹,存录猛将,以尽武人之力也。④
“昔伐蜀有小功,斩牙门数人,使加鼓吹”,如此优厚的赏赐,使得陇右将士以为总算熬出头了,那知道这回是“那边风景独好,却与你无缘”。一道《乙亥诏书》把他们的希望彻底灭绝:
昔伐蜀,募取涼州兵马、羌胡健儿,许以重报,五千余人,随艾讨贼,功皆第一。而《乙亥诏书》,州郡将督,不与中外军同,虽在上功,无应封者。唯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,以逼江由之势,得封者三十人。自金城以西,非在欣部,无一人封者。苟在中军之例,虽下功必侯;如在州郡,虽功高不封,非所谓近不重施,远不遗恩之谓也。⑤
从上可知魏国对伐蜀有功将士是分三六就等的,隶属中军的待遇最为优厚,“下功必侯”,隶属州郡的下场却是“功高不封”,那些“斩牙门数人,使加鼓吹”想必是轮不到州郡兵的。而邓艾所都督士卒,和中军占大多数的钟会不同,除了他自家的少数亲兵部曲是中军,其他王欣、牵弘、杨欣部众全部是陇右兵马。被邓艾招募许以重报的五千陇右将士,偷渡阴平、血战绵竹,几死还生之后却只有金城太守杨欣所领之兵因为江油之功,才算为特例有三十人得以封赏。这些边军跟随邓艾拒姜维、灭蜀汉,比谁都苦、比谁都玩命,图的还不是邓艾的“许以重报”,结果却落了个“虽在上功,无应封者”、“功高不封”。
比起被如此漠视的生者,还有更被漠视的,那就是死者。魏军在绵竹先败后胜,“为国捐躯”的烈士自然不少,邓艾开始急于进军成都,除了还记得把诸葛瞻等的脑袋割下来记功,在入成都之前对于其他早已经无价值的尸首当然是无暇打理。这段时间内蜀军的尸体还可能有亲族乡梓收敛一部分,魏军的尸首搁在那自然无人关爱。等到邓艾想到他们时候,却是一道“使於绵竹筑台以为京观,用彰战功。士卒死事者,皆与蜀兵同共埋藏” ⑥的命令。古时表彰战功堆京观是把敌军尸首封土埋藏堆成一高冢,用意炫耀武功。而“皆与蜀兵同共埋藏”,也就是说魏军尸首和蜀军尸体(脑袋通常割了报功,故不称尸“首”)一起当做垒京观的材料。在我国常用“死无葬身之地”来形容悲惨,可怜那些陇右健儿,生战死沙场,死还不能魂归故里,真是比“死无葬身之地”更倒霉十倍。要知道在古时候最讲究死葬故土,邓艾如此下令,铁定是对死者的最大不敬。(注二)
生者九死一生、有功无赏,死者堆尸异乡、入土不安,况且生者里面不少是死者的亲朋故友、宗族同乡,而死者的亲族、故旧又何止千万。结果是一见到收捕邓艾的诏书下来,平日同僚、麾下将士、没得封赏的幸灾乐祸,有了封赏的因为其轻犯骂辱而不愿出头、明哲保身,当然没有一个肯为邓艾卖命的了。最后那部分“图欲劫艾,整仗趣瓘营”的将士想必是“顺从者谓为见事”的亲信,但亦与事无补了。
收邓艾,无人报信!死邓艾,陇右不变!终究还是邓艾自取。
昔年吴诸葛恪围合肥新城,不克,退归。邓艾与司马昭景王云:“孙权已没,大臣未附,吴名宗大族,皆有部曲,阻兵仗势,足以建命。恪新秉国政,而内无其主,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,竞於外事,虐用其民,悉国之众,顿於坚城,死者万数,载祸而归,此恪获罪之日也。昔子胥、吴起、商鞅、乐毅皆见任时君,主没而败。况恪才非四贤,而不虑大患,其亡可待也。” 邓艾能看见诸葛恪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等毛病,却不能看见自己同样的毛病,因此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为他下了以下评语:
邓艾矫然强壮,立功立事,然闇于防患,咎败旋至,岂远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,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。⑦
史记曰:越王无疆与中国争强,当楚威王时,越北伐齐,齐威王使人说越云,越王不纳。齐使者曰:“幸也,越之不亡也。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,目见毫毛而不自见其睫也。今王知晋之失计,不自知越之过,是目论也。”⑧
①《晋书,卫瓘传》:诏使槛车征之,会遣瓘先收艾。会以瓘兵少,欲令艾杀瓘,因加艾罪。瓘知欲危己,然不可得而距。
②《晋书,唐彬传》
③《晋书,段灼传》
④《太平御览》卷五百六十七注引《请赐綦毋倪鼓吹表》
⑤《晋书,段灼传》
⑥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⑦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⑧《三国志,魏书二十八》裴松之注
注一;云钟会欲借刀杀人但见《晋书,卫瓘传》,观其后钟会谋反之初,尚对卫瓘信任有就加,视之为同谋。如早有除之后快之心,安能如此待之??疑《卫瓘传》所云为其粉饰之言。——立此存疑。
注二,邓艾如此作法,还有一可能是因为蜀军尸体大多被蜀人收敛,材料不够,故此以自家死者尸体充数。
十五,取死有道
对于邓艾一案,后世史家都抱以同情,而魏晋时人多认为这是一桩冤案,和邓艾同时代的人陈寿在《三国志》里写:“锺会、胡烈、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,变衅以结。………会内有异志,因邓艾承制专事,密白艾有反状,於是诏书槛车徵艾。”(尚有卫瓘,陈寿因何不录见“注一”) ①段灼上表云:“故镇西将军钟会,有吞天下之心,恐艾威名,知必不同,因其疑似,构成其事。”可见当时人们是把邓艾一事归结为钟会的陷害,陈寿更写明胡烈、师纂乃是同谋。其实不然,因为以邓艾的所作所为,可以说自投死地。
无论钟会等上书还是收邓艾诏书上,承制擅封都是邓艾的一大罪名,邓艾自己说是以东汉邓禹之例,而段灼为邓艾辩护时提出:“艾以禅初降,远郡未附,矫令承制,权安社稷。虽违常科,有合古义,原心定罪,事可详论。”③可见段灼也知道矫令承制是犯法的,但是段灼以“远郡未附”、“有合古义”来辩解。
所谓“远郡未附”指的是南中三巴各郡,当时蜀汉南中六郡守将霍弋在听闻刘禅投降后,诸将咸劝宜速降,就说:“今道路隔塞,未详主之安危,大故去就,不可苟也。若主上与魏和,见遇以礼,则保境而降,不晚也。若万一危辱,吾将以死拒之,何论迟速邪!”一待刘禅东迁,就马上上表表示:“国败主附,守死无所,是以委质,不敢有贰。”⑤可见霍弋也只需魏国保证刘禅人身安全、见遇以礼罢了。
所谓“有合古义”,无非是拿邓禹做挡箭牌,但邓禹承制封隗嚣、李文等时,正与赤眉陷入苦战,屡遭败绩,如无隗嚣襄助,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。刘秀方称帝无时,天子非他一人,所据未及天下五分之一;隗嚣却拥兵十万、雄霸陇右、名震西州,闻于山东,势足以与光武分庭抗礼。故此邓禹承制封隗嚣,隗嚣受了还是大给刘秀面子。④再看邓艾承制之时,魏国占天下三分之二,成都不守、刘禅不过降虏也,司马之势,远迂光武;刘禅之境,安及隗嚣??因此“依邓禹故事,承制拜刘禅行骠骑将军” ,“以安初附,谓合权宜”,其实根本是有违常科,无理可依,不合时宜。
况且邓艾矫令承制封授的不光有蜀汉君臣,还大肆委派自己部下担任益州刺史、各郡太守。汉末群雄割据时代,承制封拜倒也不少,如袁绍封乌丸,公孙度自领辽东;更有甚者如东吴孙策威逼议郎王誧承制拜自家明汉将军,步骘、吕岱在交州也承制大封地头蛇。他们的所谓承制当然没通过汉室许可,可以说个个都是无法无天,目无朝廷。而曹魏自家查魏国草创以来,承制封拜的汉魏各有其一,汉是天子命魏公曹操承制封拜诸侯守相;⑥魏是魏兴太守申仪,其“久在魏兴,专威疆埸,辄承制刻印,多所假授”,以申仪之官位,其所委者结果被司马懿活逮回洛阳。⑦邓艾明显是申仪一类,相较两人所委官衔,邓艾罪名更大。由此可知,除非你当时是魏公曹操级别的,才有承制封拜的权力,谁都知道到了曹操级别就意味着什么。故此邓艾自认承制合理,就是自比曹操,不合理而承制,就是想学袁绍、公孙度,无论要学是袁曹公孙,想必都不为司马公所乐见,不被打入囚车才怪!!
由上可见,处于当时,承制对邓艾来说是货真价实的大罪,不过那只是导致邓艾身陷囹圄的原因之一,邓艾在别的方面也犯了不少致命错误。前文中已叙以下两事:
艾遣书诱瞻曰:“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。”瞻怒,斩艾使。⑧
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,锡其资财,供其左右。郡有董卓坞,为之宫舍。爵其子为公侯,食郡内县,以显归命之宠。开广陵、城阳以待吴人,则畏威怀德,望风而从矣。⑨
要知邓艾许诺表诸葛瞻琅邪王、建言封刘禅扶风王时,在洛阳的司马昭爵位还只是晋公。试想毋论开广陵、城阳为王国待孙休,但诸葛瞻真为琅邪王爵所动,归顺大魏,又真让刘禅当上扶风王。界时两人至洛阳受封,一琅邪王、一扶风王联袂上晋公府邸道谢,司马昭以晋公之公爵见两王爵当行何礼?是时开宴设席,岂不扶风王上席、琅邪王次席,区区晋公只得敬赔末座了,那可不成了“一人向隅,满座为之不欢”。
又看邓艾蜀亡后上灭吴之策云:
留陇右兵二万人,蜀兵二万人,煮盐兴冶,为军农要用,并作舟船,豫顺流之事,……..须来年秋冬,比尔吴亦足平。
再观司马昭在洛阳所定蜀亡后灭吴之策:
今宜先取蜀,三年之后,在巴蜀顺流之势,水陆并进,此灭虞定虢,吞韩并魏之势也。⑩
先时司马昭提出灭蜀吴方案时,邓艾是大唱反调。如今却积极参与,同样取蜀之后的灭吴之策,司马昭三年之后方可顺流灭吴,邓艾却说灭蜀后来年秋冬可行,一脸表明你邓艾才高司马公两年。
最后,邓艾是时虽然为太尉,不再是征西将军,却和钟会皆持节、都督诸军如故,⑾官位为三公之首、封邑为侯国之最。段灼云邓艾“功名已成,亦当书之竹帛,传祚万世。七十老公,复何所求哉!”可七十老翁却不知功成身退,复求灭吴、留兵蜀中,司马昭安能不疑邓艾有贰心之意。若邓艾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,以邓艾今日官爵,恐怕司马昭已无位可封了。所以对于邓艾要求伐吴,司马昭当然一口回绝。
那知道邓艾却还执迷不悟,竟然回信:“若待国命,往复道途,延引日月。春秋之义,大夫出疆,有可以安社稷,利国家,专之可也。” 如果邓艾真能“专之可也”,那就不是一鹰犬了,而成了第二个曹操或者司马昭。邓艾处处以为自己为国家、为社稷,把自家当成朝廷大臣、国事为重,却忘了你归根到底还是司马家的鹰犬、爪牙、奴才。国家社稷之利安及司马昭之利,只有在不触犯司马昭的情况下你才能“安社稷,利国家”。
后人《世语》说钟会派人拦截邓艾上书,司马昭回复,模仿两人字迹,篡改文字,⑿实乃小说家言,试想邓艾以上数行,有其一足以大辟灭族,邓艾全部犯上,不劳钟会构陷,司马昭也不会放过邓艾了。而钟会、卫瓘、胡烈、师纂四人,最后一个师纂本来就是司马昭派去监视邓艾的,上奏当然是出于司马昭授意。而前三者钟卫两个是名门世家,胡烈家族则是将门。⒀当时屯田出身的邓艾、州泰、石苞出将入相、都督一方,势必引起士族出身的朝臣红眼,自 魏末到晋初,两派摩擦辄扎不断,前有上文叙及钟会之兄钟毓和州泰的乞儿猕猴之对讽,那时两派不过口角纷争,到了后来随着邓艾他们加官进爵,两派内耗趋于升级,晋初时石苞官居大司马镇守淮南,监军王琛轻视其出身,故捕风捉影诬陷石苞私通东吴,胡烈也跟着落井下石,结果导致石苞免职。第二年卫瓘却当上了征东大将军,取代石苞成了东线军阶最高的人。⒁
可见出于朋党之争,钟会、卫瓘、胡烈就是没事也会空穴来风、栽赃陷害,三人均为司马昭亲信,特别是钟会,和司马昭狼狈为奸,陷人牢笼也不是第一次了。邓艾如此“开罪”司马昭,他们当然要一起“白艾所作悖逆,变衅以结”了。身处洛阳的司马昭也就等他们的告发表章一到,好名正言顺的下令收捕邓艾了。所谓邓艾冤案,其幕后黑手不是钟会,更不是卫瓘、胡烈、师纂,而是司马昭。
洛阳诏书称颂邓艾“虽白起破强楚,韩信克劲赵,吴汉禽子阳,亚夫灭七国,计功论美,不足比勋也”。 四人中邓艾最看不起吴汉,对着蜀人大云:“诸君赖遭某,故得有今日耳。若遇吴汉之徒,已殄灭矣!”白起韩信周亚夫,下场均为功成身灭,唯有吴汉善终。直至束手被缚,行将押解洛阳,自知无望,方仰天长叹:“艾忠臣也,一至此乎!白起之酷,复见於今日矣。” ⒂
①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②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:会内有异志,因邓艾承制专事,密白艾有反状,於是诏书槛车徵艾。
③《晋书,段灼传》
④《三国志,霍峻传》注引《汉晋春秋》:及成都不守,弋素服号哭,大临三日。诸将咸劝宜速降,弋曰:“今道路隔塞,未详主之安危,大故去就,不可苟也。若主上与魏和,见遇以礼,则保境而降,不晚也。若万一危辱,吾将以死拒之,何论迟速邪!”得后主东迁之问,始率六郡将守上表……..
⑤《后汉书,隗嚣传》:建武二年,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,屯云阳。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,西向天水,嚣逆击,破之于高平,尽获辎重。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,得专制凉州、朔方事。及赤眉去长安,欲西上陇,嚣遣将军杨广迎击,破之,又追败之于乌氏、泾阳间。
⑥《三国志,武帝纪》:天子命公承制封拜诸侯守相。注——孔衍汉魏春秋曰:天子以公典任於外,临事之赏,或宜速疾,乃命公得承制封拜诸侯守相,
⑦《晋书、宣帝纪》:初,申仪久在魏兴,专威疆埸,辄承制刻印,多所假授。达既诛,有自疑心。时诸郡守以帝新克捷,奉礼求贺,皆听之。帝使人讽仪,仪至,问承制状,执之,归于京师。
⑧《三国志,诸葛亮传》
⑨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⑩《晋书,文帝纪》
⑾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:初,艾为太尉,会为司徒,皆持节、都督诸军如故。
⑿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注引《世语》:会善效人书,於剑阁要艾章表白事,皆易其言,令辞指悖傲,多自矜伐。又毁文王报书,手作以疑之也。
⒀《晋书,后妃传上》:帝尝与之摴蒱,争矢,遂伤上指。帝怒曰:“此固将种也!”芳对曰:“北伐公孙,西距诸葛,非将种而何?”帝甚有惭色。
⒁《晋书,石苞传》:淮北监军王琛轻苞素微,又闻童谣曰:“宫中大马几作驴,大石压之不得舒。”因是密表苞与吴人交通。先时望气者云“东南有大兵起”。及琛表至,武帝甚疑之。会荆州刺史胡烈表吴人欲大出为寇,苞亦闻吴师将入,乃筑垒遏水以自固。………….苞用掾孙铄计,放兵步出,住都亭待罪。
⒂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注引《魏氏春秋》
注一:《晋书,卫瓘传》云:蜀既平,艾辄承制封拜。会阴怀异志,因艾专擅,密与瓘俱奏其状。
陈寿但书钟会、胡烈、师篆三人而不书卫瓘。盖因陈寿著《三国志》时钟会、胡烈、师篆俱已不得善终,唯卫瓘尚健在,时为司空领太子少傅,加千兵百骑鼓吹之府,可谓权倾朝野。陈寿区区、安能对抗,故此不书其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