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伐蜀

三国演义资料站 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 2007-8-16 15:41:27


既然陇右将士为邓艾驱使征战,也就指望那天灭亡蜀汉,苦尽甘来。而邓艾此前在招募羌胡凉州人为军时候,也许以重报。的确魏国的对待伐蜀将士上是不吝封赏的,后来王浑在灭吴之后就在伐蜀灭吴上的赏赐没一碗水端平提出抗议:

吴国临战牙门将张泰、黄辰、骑督綦毋倪,勇捷效武,破贼制胜,此三人之所致也。泰、辰已亡,今倪独在。昔伐蜀有小功,斩牙门数人,使加鼓吹,至于灭一国而有未得鼓吹者。臣愚昧,请圣诏赐倪鼓吹,存录猛将,以尽武人之力也。④

“昔伐蜀有小功,斩牙门数人,使加鼓吹”,如此优厚的赏赐,使得陇右将士以为总算熬出头了,那知道这回是“那边风景独好,却与你无缘”。一道《乙亥诏书》把他们的希望彻底灭绝:

昔伐蜀,募取涼州兵马、羌胡健儿,许以重报,五千余人,随艾讨贼,功皆第一。而《乙亥诏书》,州郡将督,不与中外军同,虽在上功,无应封者。唯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,以逼江由之势,得封者三十人。自金城以西,非在欣部,无一人封者。苟在中军之例,虽下功必侯;如在州郡,虽功高不封,非所谓近不重施,远不遗恩之谓也。⑤

从上可知魏国对伐蜀有功将士是分三六就等的,隶属中军的待遇最为优厚,“下功必侯”,隶属州郡的下场却是“功高不封”,那些“斩牙门数人,使加鼓吹”想必是轮不到州郡兵的。而邓艾所都督士卒,和中军占大多数的钟会不同,除了他自家的少数亲兵部曲是中军,其他王欣、牵弘、杨欣部众全部是陇右兵马。被邓艾招募许以重报的五千陇右将士,偷渡阴平、血战绵竹,几死还生之后却只有金城太守杨欣所领之兵因为江油之功,才算为特例有三十人得以封赏。这些边军跟随邓艾拒姜维、灭蜀汉,比谁都苦、比谁都玩命,图的还不是邓艾的“许以重报”,结果却落了个“虽在上功,无应封者”、“功高不封”。

比起被如此漠视的生者,还有更被漠视的,那就是死者。魏军在绵竹先败后胜,“为国捐躯”的烈士自然不少,邓艾开始急于进军成都,除了还记得把诸葛瞻等的脑袋割下来记功,在入成都之前对于其他早已经无价值的尸首当然是无暇打理。这段时间内蜀军的尸体还可能有亲族乡梓收敛一部分,魏军的尸首搁在那自然无人关爱。等到邓艾想到他们时候,却是一道“使於绵竹筑台以为京观,用彰战功。士卒死事者,皆与蜀兵同共埋藏” ⑥的命令。古时表彰战功堆京观是把敌军尸首封土埋藏堆成一高冢,用意炫耀武功。而“皆与蜀兵同共埋藏”,也就是说魏军尸首和蜀军尸体(脑袋通常割了报功,故不称尸“首”)一起当做垒京观的材料。在我国常用“死无葬身之地”来形容悲惨,可怜那些陇右健儿,生战死沙场,死还不能魂归故里,真是比“死无葬身之地”更倒霉十倍。要知道在古时候最讲究死葬故土,邓艾如此下令,铁定是对死者的最大不敬。(注二)

生者九死一生、有功无赏,死者堆尸异乡、入土不安,况且生者里面不少是死者的亲朋故友、宗族同乡,而死者的亲族、故旧又何止千万。结果是一见到收捕邓艾的诏书下来,平日同僚、麾下将士、没得封赏的幸灾乐祸,有了封赏的因为其轻犯骂辱而不愿出头、明哲保身,当然没有一个肯为邓艾卖命的了。最后那部分“图欲劫艾,整仗趣瓘营”的将士想必是“顺从者谓为见事”的亲信,但亦与事无补了。

收邓艾,无人报信!死邓艾,陇右不变!终究还是邓艾自取。

昔年吴诸葛恪围合肥新城,不克,退归。邓艾与司马昭景王云:“孙权已没,大臣未附,吴名宗大族,皆有部曲,阻兵仗势,足以建命。恪新秉国政,而内无其主,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,竞於外事,虐用其民,悉国之众,顿於坚城,死者万数,载祸而归,此恪获罪之日也。昔子胥、吴起、商鞅、乐毅皆见任时君,主没而败。况恪才非四贤,而不虑大患,其亡可待也。” 邓艾能看见诸葛恪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等毛病,却不能看见自己同样的毛病,因此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为他下了以下评语:

邓艾矫然强壮,立功立事,然闇于防患,咎败旋至,岂远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,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。⑦

史记曰:越王无疆与中国争强,当楚威王时,越北伐齐,齐威王使人说越云,越王不纳。齐使者曰:“幸也,越之不亡也。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,目见毫毛而不自见其睫也。今王知晋之失计,不自知越之过,是目论也。”⑧

①《晋书,卫瓘传》:诏使槛车征之,会遣瓘先收艾。会以瓘兵少,欲令艾杀瓘,因加艾罪。瓘知欲危己,然不可得而距。

②《晋书,唐彬传》

③《晋书,段灼传》

④《太平御览》卷五百六十七注引《请赐綦毋倪鼓吹表》

⑤《晋书,段灼传》

⑥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
⑦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
⑧《三国志,魏书二十八》裴松之注

注一;云钟会欲借刀杀人但见《晋书,卫瓘传》,观其后钟会谋反之初,尚对卫瓘信任有就加,视之为同谋。如早有除之后快之心,安能如此待之??疑《卫瓘传》所云为其粉饰之言。——立此存疑。

注二,邓艾如此作法,还有一可能是因为蜀军尸体大多被蜀人收敛,材料不够,故此以自家死者尸体充数。

十五,取死有道

对于邓艾一案,后世史家都抱以同情,而魏晋时人多认为这是一桩冤案,和邓艾同时代的人陈寿在《三国志》里写:“锺会、胡烈、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,变衅以结。………会内有异志,因邓艾承制专事,密白艾有反状,於是诏书槛车徵艾。”(尚有卫瓘,陈寿因何不录见“注一”) ①段灼上表云:“故镇西将军钟会,有吞天下之心,恐艾威名,知必不同,因其疑似,构成其事。”可见当时人们是把邓艾一事归结为钟会的陷害,陈寿更写明胡烈、师纂乃是同谋。其实不然,因为以邓艾的所作所为,可以说自投死地。

无论钟会等上书还是收邓艾诏书上,承制擅封都是邓艾的一大罪名,邓艾自己说是以东汉邓禹之例,而段灼为邓艾辩护时提出:“艾以禅初降,远郡未附,矫令承制,权安社稷。虽违常科,有合古义,原心定罪,事可详论。”③可见段灼也知道矫令承制是犯法的,但是段灼以“远郡未附”、“有合古义”来辩解。

所谓“远郡未附”指的是南中三巴各郡,当时蜀汉南中六郡守将霍弋在听闻刘禅投降后,诸将咸劝宜速降,就说:“今道路隔塞,未详主之安危,大故去就,不可苟也。若主上与魏和,见遇以礼,则保境而降,不晚也。若万一危辱,吾将以死拒之,何论迟速邪!”一待刘禅东迁,就马上上表表示:“国败主附,守死无所,是以委质,不敢有贰。”⑤可见霍弋也只需魏国保证刘禅人身安全、见遇以礼罢了。

所谓“有合古义”,无非是拿邓禹做挡箭牌,但邓禹承制封隗嚣、李文等时,正与赤眉陷入苦战,屡遭败绩,如无隗嚣襄助,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。刘秀方称帝无时,天子非他一人,所据未及天下五分之一;隗嚣却拥兵十万、雄霸陇右、名震西州,闻于山东,势足以与光武分庭抗礼。故此邓禹承制封隗嚣,隗嚣受了还是大给刘秀面子。④再看邓艾承制之时,魏国占天下三分之二,成都不守、刘禅不过降虏也,司马之势,远迂光武;刘禅之境,安及隗嚣??因此“依邓禹故事,承制拜刘禅行骠骑将军” ,“以安初附,谓合权宜”,其实根本是有违常科,无理可依,不合时宜。

况且邓艾矫令承制封授的不光有蜀汉君臣,还大肆委派自己部下担任益州刺史、各郡太守。汉末群雄割据时代,承制封拜倒也不少,如袁绍封乌丸,公孙度自领辽东;更有甚者如东吴孙策威逼议郎王誧承制拜自家明汉将军,步骘、吕岱在交州也承制大封地头蛇。他们的所谓承制当然没通过汉室许可,可以说个个都是无法无天,目无朝廷。而曹魏自家查魏国草创以来,承制封拜的汉魏各有其一,汉是天子命魏公曹操承制封拜诸侯守相;⑥魏是魏兴太守申仪,其“久在魏兴,专威疆埸,辄承制刻印,多所假授”,以申仪之官位,其所委者结果被司马懿活逮回洛阳。⑦邓艾明显是申仪一类,相较两人所委官衔,邓艾罪名更大。由此可知,除非你当时是魏公曹操级别的,才有承制封拜的权力,谁都知道到了曹操级别就意味着什么。故此邓艾自认承制合理,就是自比曹操,不合理而承制,就是想学袁绍、公孙度,无论要学是袁曹公孙,想必都不为司马公所乐见,不被打入囚车才怪!!

由上可见,处于当时,承制对邓艾来说是货真价实的大罪,不过那只是导致邓艾身陷囹圄的原因之一,邓艾在别的方面也犯了不少致命错误。前文中已叙以下两事:

艾遣书诱瞻曰:“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。”瞻怒,斩艾使。⑧

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,锡其资财,供其左右。郡有董卓坞,为之宫舍。爵其子为公侯,食郡内县,以显归命之宠。开广陵、城阳以待吴人,则畏威怀德,望风而从矣。⑨

要知邓艾许诺表诸葛瞻琅邪王、建言封刘禅扶风王时,在洛阳的司马昭爵位还只是晋公。试想毋论开广陵、城阳为王国待孙休,但诸葛瞻真为琅邪王爵所动,归顺大魏,又真让刘禅当上扶风王。界时两人至洛阳受封,一琅邪王、一扶风王联袂上晋公府邸道谢,司马昭以晋公之公爵见两王爵当行何礼?是时开宴设席,岂不扶风王上席、琅邪王次席,区区晋公只得敬赔末座了,那可不成了“一人向隅,满座为之不欢”。

又看邓艾蜀亡后上灭吴之策云:

留陇右兵二万人,蜀兵二万人,煮盐兴冶,为军农要用,并作舟船,豫顺流之事,……..须来年秋冬,比尔吴亦足平。

再观司马昭在洛阳所定蜀亡后灭吴之策:

今宜先取蜀,三年之后,在巴蜀顺流之势,水陆并进,此灭虞定虢,吞韩并魏之势也。⑩

先时司马昭提出灭蜀吴方案时,邓艾是大唱反调。如今却积极参与,同样取蜀之后的灭吴之策,司马昭三年之后方可顺流灭吴,邓艾却说灭蜀后来年秋冬可行,一脸表明你邓艾才高司马公两年。

最后,邓艾是时虽然为太尉,不再是征西将军,却和钟会皆持节、都督诸军如故,⑾官位为三公之首、封邑为侯国之最。段灼云邓艾“功名已成,亦当书之竹帛,传祚万世。七十老公,复何所求哉!”可七十老翁却不知功成身退,复求灭吴、留兵蜀中,司马昭安能不疑邓艾有贰心之意。若邓艾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,以邓艾今日官爵,恐怕司马昭已无位可封了。所以对于邓艾要求伐吴,司马昭当然一口回绝。

那知道邓艾却还执迷不悟,竟然回信:“若待国命,往复道途,延引日月。春秋之义,大夫出疆,有可以安社稷,利国家,专之可也。” 如果邓艾真能“专之可也”,那就不是一鹰犬了,而成了第二个曹操或者司马昭。邓艾处处以为自己为国家、为社稷,把自家当成朝廷大臣、国事为重,却忘了你归根到底还是司马家的鹰犬、爪牙、奴才。国家社稷之利安及司马昭之利,只有在不触犯司马昭的情况下你才能“安社稷,利国家”。

后人《世语》说钟会派人拦截邓艾上书,司马昭回复,模仿两人字迹,篡改文字,⑿实乃小说家言,试想邓艾以上数行,有其一足以大辟灭族,邓艾全部犯上,不劳钟会构陷,司马昭也不会放过邓艾了。而钟会、卫瓘、胡烈、师纂四人,最后一个师纂本来就是司马昭派去监视邓艾的,上奏当然是出于司马昭授意。而前三者钟卫两个是名门世家,胡烈家族则是将门。⒀当时屯田出身的邓艾、州泰、石苞出将入相、都督一方,势必引起士族出身的朝臣红眼,自 魏末到晋初,两派摩擦辄扎不断,前有上文叙及钟会之兄钟毓和州泰的乞儿猕猴之对讽,那时两派不过口角纷争,到了后来随着邓艾他们加官进爵,两派内耗趋于升级,晋初时石苞官居大司马镇守淮南,监军王琛轻视其出身,故捕风捉影诬陷石苞私通东吴,胡烈也跟着落井下石,结果导致石苞免职。第二年卫瓘却当上了征东大将军,取代石苞成了东线军阶最高的人。⒁

可见出于朋党之争,钟会、卫瓘、胡烈就是没事也会空穴来风、栽赃陷害,三人均为司马昭亲信,特别是钟会,和司马昭狼狈为奸,陷人牢笼也不是第一次了。邓艾如此“开罪”司马昭,他们当然要一起“白艾所作悖逆,变衅以结”了。身处洛阳的司马昭也就等他们的告发表章一到,好名正言顺的下令收捕邓艾了。所谓邓艾冤案,其幕后黑手不是钟会,更不是卫瓘、胡烈、师纂,而是司马昭。

洛阳诏书称颂邓艾“虽白起破强楚,韩信克劲赵,吴汉禽子阳,亚夫灭七国,计功论美,不足比勋也”。 四人中邓艾最看不起吴汉,对着蜀人大云:“诸君赖遭某,故得有今日耳。若遇吴汉之徒,已殄灭矣!”白起韩信周亚夫,下场均为功成身灭,唯有吴汉善终。直至束手被缚,行将押解洛阳,自知无望,方仰天长叹:“艾忠臣也,一至此乎!白起之酷,复见於今日矣。” ⒂

①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
②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:会内有异志,因邓艾承制专事,密白艾有反状,於是诏书槛车徵艾。

③《晋书,段灼传》

④《三国志,霍峻传》注引《汉晋春秋》:及成都不守,弋素服号哭,大临三日。诸将咸劝宜速降,弋曰:“今道路隔塞,未详主之安危,大故去就,不可苟也。若主上与魏和,见遇以礼,则保境而降,不晚也。若万一危辱,吾将以死拒之,何论迟速邪!”得后主东迁之问,始率六郡将守上表……..

⑤《后汉书,隗嚣传》:建武二年,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,屯云阳。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,西向天水,嚣逆击,破之于高平,尽获辎重。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,得专制凉州、朔方事。及赤眉去长安,欲西上陇,嚣遣将军杨广迎击,破之,又追败之于乌氏、泾阳间。

⑥《三国志,武帝纪》:天子命公承制封拜诸侯守相。注——孔衍汉魏春秋曰:天子以公典任於外,临事之赏,或宜速疾,乃命公得承制封拜诸侯守相,

⑦《晋书、宣帝纪》:初,申仪久在魏兴,专威疆埸,辄承制刻印,多所假授。达既诛,有自疑心。时诸郡守以帝新克捷,奉礼求贺,皆听之。帝使人讽仪,仪至,问承制状,执之,归于京师。

⑧《三国志,诸葛亮传》

⑨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

⑩《晋书,文帝纪》

⑾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:初,艾为太尉,会为司徒,皆持节、都督诸军如故。

⑿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注引《世语》:会善效人书,於剑阁要艾章表白事,皆易其言,令辞指悖傲,多自矜伐。又毁文王报书,手作以疑之也。

⒀《晋书,后妃传上》:帝尝与之摴蒱,争矢,遂伤上指。帝怒曰:“此固将种也!”芳对曰:“北伐公孙,西距诸葛,非将种而何?”帝甚有惭色。

⒁《晋书,石苞传》:淮北监军王琛轻苞素微,又闻童谣曰:“宫中大马几作驴,大石压之不得舒。”因是密表苞与吴人交通。先时望气者云“东南有大兵起”。及琛表至,武帝甚疑之。会荆州刺史胡烈表吴人欲大出为寇,苞亦闻吴师将入,乃筑垒遏水以自固。………….苞用掾孙铄计,放兵步出,住都亭待罪。

⒂《三国志,邓艾传》注引《魏氏春秋》

注一:《晋书,卫瓘传》云:蜀既平,艾辄承制封拜。会阴怀异志,因艾专擅,密与瓘俱奏其状。

陈寿但书钟会、胡烈、师篆三人而不书卫瓘。盖因陈寿著《三国志》时钟会、胡烈、师篆俱已不得善终,唯卫瓘尚健在,时为司空领太子少傅,加千兵百骑鼓吹之府,可谓权倾朝野。陈寿区区、安能对抗,故此不书其名。
 
十六,幽而复明

魏咸熙元年(公元264年)一月十五日,钟会到达成都,随行大军二十余万中除了自家将士外,还包括姜维等人率领的蜀汉军队。此刻邓艾的亲信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了,邓艾理所当然的被钟会派人押送洛阳,征服者被打入囚车离去,亡国者却骑着高头大马进驻,姜维、邓艾在陇蜀争战多年的结果成了一场没有胜者的战斗。但这不代表延续了半个世纪以上的曹刘之战也已经划上句号,虽然在曹髦死亡后魏国形同灭亡,可刘禅的投降却不会使炎汉的历史就此结束,似乎苍天不会以无血开城而默默了却汉家四百年的天下,而是让姜维用血来谱写汉家最后一段历史。

“驿骑进羽檄,天下不遑居。姜维屡寇边,陇上为荒芜。”这是后日晋朝鼓吹曲里对姜维的形容。①可见在魏人眼里,姜维理所当然是一个违君徇利、捐亲苟免、害加旧邦、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的卖国贼、杀人魔王。作为魏人、钟会耳渲目染那些舆论,对姜维自然没什么好感,故此在初见姜维时候就嘲弄道;“来何迟也?”对于钟会明显有戏弄性质的提问,姜维正色流涕回答:“今日见此为速矣!”若无刘禅苟且,姜维安能在今日与钟会相见!!姜维的回答令钟会大是惊讶,钟会不得不重新估计面前这个降将作为士大夫的一面了。虽然蜀汉的刘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,可是主子昏庸不代表臣子无用。是时,蜀汉官属皆天下英俊,而姜维又是里面的第一人。②钟会也发现了这一点,于是在对待姜维等人上钟会十分优厚,本来降将当上缴军队的指挥权,可钟会却允许姜维等暂时保留对蜀军的指挥权,把他们上缴的印绶、符节、车盖等都“物归原主”。③钟会与姜维更是出则同轝,坐则同席。

钟会如此礼遇降将,势必引起部下不解,为此钟会找上了自己的长史杜预。杜预一代学者,注解《左传》更是千古闻名,乃是当时中原一等一名士,更巧的是后来和钟会一样有“武库”的称号。钟会对杜预说:“以伯约比中土名士,公休、太初不能胜也。”④公休是诸葛诞、太初是夏侯玄,两人都为司马氏之敌,但诸葛诞当时俊士、名列八达,夏侯玄更可以称中原第一名士,为司马师所杀之日,司马昭都为其请命。如今 “钟武库”却在 “杜武库”面前将姜维和诸葛夏侯做比,无疑表明即使姜维曾是敌人,但也要以士大夫之礼待之,而将姜维置于两人之上,已经等于在和杜预说姜维是天下第一名士了。其他汉臣如蒋琬之子蒋斌,此前在守汉城时对钟会劝降的回书已让钟会嘉许感叹。后钟会到达涪城,真按其信修敬蒋琬坟墓。蒋斌奉后主赦令来降后,钟会待以交友之礼。其弟蒋显,时为太子仆,钟会亦爱敬其才学。⑤从上可知,无疑姜维等的风度、才学已经折服了钟会。故钟会不象邓艾那样一副“以亡国之礼待蜀人”的派头,开口“诸君赖某未遭殄灭”,闭口“姜维与某相值,故穷耳”,而是以“国士之礼”、 “交友之礼”平等待之。

昔人有云:飞鸟尽、良弓藏,狡兔死、走狗烹,敌国灭、谋臣丧。司马昭是时虽然才五十四岁,可已去日无多,其子司马炎和司马攸之才,无一是邓艾、钟会对手。故此灭蜀邓艾居功至伟,然一有倨傲之意便被司马昭以囚车报之。七十老翁,尚难免祸,年富力强的钟会在邓艾一去,一跃成了第一功臣,没了前面的“挡箭牌”, 而他自“淮南已来,算无遗策,晋道克昌,皆其之力”,俨然一副良弓走狗谋臣相,下一个也许就是他了。在这个废乱更迭的时代,上头曹魏和司马屡屡上演要挟天子令诸侯的闹剧,下面朝臣们前日当汉臣,昨日为魏官,今日拜晋公。什么廉耻忠义、士风气节早就抛到九宵云外了。既然曹氏父子、司马父子能这么做,那么钟会的条件并不比他们差,蜀中魏蜀大军二十余万尽归麾下,“独统大众,威震西土”,其兄钟毓曾都督徐州诸军事,现假节、都督荆州(注一)。一则为免成下一个邓艾,二则冲着君临天下,钟会当然也能效仿曹家司马。

姜维当然也瞧出这点了,他旁敲侧击地试探钟会说:“闻君自淮南已来,算无遗策,晋道克昌,皆君之力。今复定蜀,威德振世,民高其功,主畏其谋,欲以此安归乎!夫韩信不背汉於扰攘,以见疑於既平,大夫种不从范蠡於五湖,卒伏剑而妄死,彼岂闇主愚臣哉?利害使之然也。今君大功既立,大德已著,何不法陶硃公泛舟绝迹,全功保身,登峨嵋之岭,而从赤松游乎?”姜维向钟会推荐本地隐退名胜峨眉山,可钟会正春风得意、只会激流勇进,安能学范蠡、张良知足而退,他以“君言远矣,我不能行,且为今之道,或未尽於此也!”来回复姜维。“为今之道,未尽於此”,处于钟会的地步,既不学范蠡、张良,又不当文种、韩信,那么他的“为今之道”就只有一条了。姜维心知肚明,亦不点破,答以:“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,无烦於老夫矣。”⑥

钟会很快就向姜维摆出了为今之道:“先派姜维等蜀汉将领率蜀兵先行出斜谷,自统大军随后至长安,然后骑兵从陆路,步兵顺渭水入黄河,五日可达孟津,再与骑兵会师洛阳,一战而定天下。”⑦钟会对姜维是“情投意合、以心相交”了。可惜姜维受诸葛孔明知遇之恩,居汉数十年,“官据上将之重,位处群臣之右”,汉家待其之厚,虽粉身碎骨亦无以报之,怎会去成就钟会的皇帝梦?他一心想的是重兴汉室,⑧对钟会只是虚以委蛇、加以利用,只待计划让钟会螳螂捕蝉,自家便可黄雀在后,到时来个卸磨杀驴,还我社稷。

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:

“愿陛下忍数日之辱,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,日月幽而复明。” ⑨

①《晋书、乐下》

②《三国志,姜维传》注引《世语》:时蜀官属皆天下英俊,无出维右。

③《三国志,姜维传》

④《三国志,姜维传》注引《干宝晋纪》

⑤《三国志,蒋琬传》

⑥《三国志,姜维传》注引《汉晋春秋》

⑦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:欲使姜维等皆将蜀兵出斜谷,会自将大众随其后。既至长安,令骑士从陆道,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,以为五日可到孟津,与骑会洛阳,一旦天下可定也。

⑧《华阳国志》:恃维为爪牙,欲遣维为前将军伐中国。维既失策,又知会志广,教会诛北来诸将;诸将既死,徐欲杀会,尽坑魏兵,还复蜀祚。

⑨《三国志,姜维传》注引孙盛《晋阳秋》:盛以永和初从安西将军平蜀,见诸故老,及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,说欲伪服事锺会,因杀之以复蜀土,会事不捷,遂至泯灭,蜀人於今伤之。
《华阳国志》:密书通后主曰:“愿陛下忍数日之辱,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,日月幽而复明。”

注一:《三国志,钟会传》云:“会兄毓,以四年冬薨,会竟未知问。”则是时钟毓已逝,但由于当时东道吴军正狂攻巴东,消息须绕道汉中传递,故此钟会在谋反之前势必将其兄荆州考虑在内。

十七,行幸长安

魏晋史料,叙及钟会之乱,多有记载事先有人对司马昭说要警惕钟会,作者通常把这些人归类为“事前诸葛亮”。其实当时钟会权倾朝野,一个人爬到这地步,自然冤家也满朝野,没有说钟会坏话才是怪事。

如开篇提到钟会刚投入司马昭门下,其夫人王元姬就说钟会“见利忘义,好为事端”,劝司马昭不要重用钟会。王夫人大吹枕头风倒未必此心为公,说实话,当时连司马昭和他手下多的是“见利忘义,好为事端”,和钟会相比,贾充、荀勖等人才是货真价实。何由王夫人唯独看钟会不顺眼??盖因王夫人是王朗之孙、王肃之女。钟繇、王朗两人虽然在朝廷奏议上是“阁笔不能措手”,①可是在恢复肉刑上的高论却至今流传。曹操、曹丕、曹睿三位都曾经提出恢复肉刑,颍川钟氏治学为古文经学与黄老刑名学的结合,故此三次里钟繇都是力主恢复肉刑,可是每次都遭到以王朗为首的反对派强烈抨击,致使曹操、曹丕、曹睿都以军事未罢,草草收场。所以三次争论都可以说是王朗把钟繇骂个“狗血淋头”而大获全胜,而钟繇在第三次论战后不久就逝世,虽说钟繇当时已经年过七旬,但是论战失败也起到了一定作用。故此钟王两家无论在学术上和政治上都是势同水火。所以王夫人一听钟会成为丈夫心腹,前途无量,当然怕其日后对娘家不利,于是就忙不迭的向司马昭说不能重用钟会了。(注一)

又如前所叙,那时候司马昭党羽分为两派,邓艾、石苞、州泰等微贱贫寒为一派,钟会、卫瓘、胡烈等名门世家为一派,随着司马氏势力不断膨胀,两派的人马也不断膨胀。微寒派除了邓艾等出身下层的,也加入了不少本是出身名门著族的。其中最有名的是贾充、裴秀、荀勖、陈骞四人。②四人个个出身世家,加入邓石一党也是情非得以,事出有因。贾家虽然世为著姓,但是贾充之父贾逵年轻时候因为家道孤贫,竟然去偷舅子柳孚的裤子。单凭此事,也足以为人所不齿③,而贾充一支又有先人经商,在那轻视商贾的年头更被人诟病。④裴秀家和贾充一样是世为著姓,但其父裴潜自幼“不修细行”,东吴周处就是这样被乡里认为祸患。故此其父都不认这个儿子,再加上裴潜是庶出,当时这算出身微贱。摊上这么个父亲已经不怎么好过了,而偏偏裴秀本人也是微贱庶出,不为嫡母所礼。⑤所以贾裴虽为著姓,但是贾充、裴秀两家早已经为氏族所排斥了。荀勖出身颖川荀氏,其父早亡,不为同族所养,却是外家钟氏领大。后又和贾充狼狈为奸,骂名满天下。⑥陈骞之父陈矫一样由外家养大,更把姓也随了外家。后来又和原族刘氏通婚。曹操时代就被人非议。如此情况下生出来的陈骞本该夹紧尾巴做人,偏偏其又纵容子女秽行,最终落个获讥于世。⑦可见以上四人虽然出身名门大姓,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被自己家门和世俗排斥,最后成为了非主流孤寒一派的中坚份子。

裴秀曾与钟会同为司马昭幕僚,在镇压诸葛诞时,均出了大力,和钟会一样为司马昭的心腹谋臣。如今两派结党相斗,本是同僚的两人也“居势争权”⑧,招兵买马,明争暗斗。钟会身居要位多年,自然也有了自己的一系,如有名士“玉人”裴楷、“竹林七贤”的王戎,都是由钟会向司马昭的举荐才“进历显位”。⑨裴楷虽然和裴秀为一族从兄弟,却是和裴秀、贾充一党势如水火,在以后就曾当面对晋武帝说:“楷对曰:“陛下受命,四海承风,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,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。方宜引天下贤人,与弘正道,不宜示人以私。”⑩钟会伐蜀之前,亦特意到王戎处询问:“计将安出。”王戎回答他:“道家有言‘为而不恃’,并非说成功难,而是保持成功更难。”⑾无疑王戎在暗示钟会,即使伐蜀成功,亦要小心谨慎,预防政敌在后面暗算。这和王戎的话语是一个意思。故而钟会等乘机觅时,一举扳倒邓艾,微寒派当然也奋起反击,矛头纷纷指向钟会。

史载“及钟会谋反,审问未至,而外人先告之,帝待会素厚,未之信也”。这些先告之的“外人”无疑是微寒派一党,司马昭之所以不相信,并不是认为自己“待会素厚”而不会如此,而是两派内耗已有多年,司马昭早有所知。而对于两派内斗无论是司马昭还是后来司马炎的态度都是放任处之,任其争峙,尽量避免一家坐大影响到自己的统治地位,故此司马昭对于只当是又一次司空见惯的朋党之争。多年前,钟会方为司马昭所重用,封东武亭侯,邑三百户,年少封候,钟会难免自傲,当时他的好友傅嘏就告诫他:“子志大其量,而勋业难为也,可不慎哉!“此话无疑要让钟会谨慎,不要在党争中掉以轻心,万劫不复。傅嘏时已病逝,但他的政治见解对此司马昭此刻的态度仍旧有很大的影响力。昔年司马昭继承司马师权位时候,如无傅嘏、钟会,几至被魏帝曹髦架空。而傅嘏当时交友之慎、天下闻名,何晏、李丰、夏侯玄、邓飏,权倾朝野、天下名士,试如夏侯玄当时甚至司马昭、钟会都唯恐不能与其结交,可是傅嘏对这三位是“料其必败,不与之交”,后来果然四个都在政治斗争中为司马氏所杀。而对于同样“权倾朝野、天下名士“的钟会却成为傅嘏的忘年之交。 无疑“料无不中,交友至慎” 傅嘏对钟会的态度亦影响了司马昭。而都督荆州钟毓的死更坚定了司马昭对钟会的信心(他也没想到钟会竟然至死不知这个消息),故此他对那些攻击钟会的言论采取了“未之信也”的态度。

然而,作为关键人物的荀勖登场改变了司马昭的看法。荀勖虽然在私交和派系上都和钟会不合,但毕竟是为钟家所养的外甥。荀勖劝说司马昭:“会虽受恩,然其性未可许以见得思义,不可不速为之备。” ⑿荀勖高明之处在于不一口咬定钟会要谋反,只是劝司马昭尽快做好防患于未然的准备。自家夫人、钟家外甥,众口一词,由不得司马昭不信,于是咸熙元年(公元264年)一月甲子日(初三),司马昭声称天子将行幸长安。⒀第二天初四乙丑,司马昭“奉天子西征,次于长安。是时魏诸王侯悉在鄴城,命从事中郎山涛行军司事,镇于鄴,遣护军贾充持节、督诸军,据汉中”。⒁

对于此,虽然司马昭没声明是去对付钟会,但两派人士的反应可谓激烈。名门派的主簿郭奕、参军王深,就以荀勖是“钟会从甥,少长舅氏“为由,劝司马昭把其轰出去。司马昭却一面说郭奕为人雅正,却不采纳,而是使荀勖陪乘,待之如初。⒂而被派遣去汉中,名义上是去帮助钟会收捕邓艾的贾充,当然一心是恨不得去放了邓艾,收捕钟会,则是兴冲冲的跑来询问司马昭是不是怀疑钟会有反心,司马昭却反问:“现在我派你去汉中,难道,难道就可以再怀疑你吗?”说别人说到自己头上,吓得贾充只得同意司马昭的回答。⒃随后先前反对钟会担任统帅的西曹属邵悌也来探听风声:“锺会所统,五六倍于邓艾,但可敕会取艾,不足自行。”面对邵悌的探询,司马昭回答:“卿忘前时所言邪,而更云可不须行乎?虽尔,此言不可宣也。我要自当以信义待人,但人不当负我,我岂可先人生心哉!”⒄

由上司马昭对两派人士的回答,可以看出司马昭虽然起了疑心,但是他并没了确定钟会要图谋不轨,所以只派贾充率领万人进据汉中,试想以贾充能力安能挡住钟会。而司马懿那句“。我要自当以信义待人,但人不当负我,我岂可先人生心哉”更是表明了立场。因为当时邓艾轻易被捉的消息还没传到洛阳,对于司马昭来说邓艾的威胁远远比钟会大,故此此次长安之行他的目的不光是钟会,还要防备万一收捕邓艾失败的局面。正因为司马昭对两派均有怀疑,故此他派遣山涛去镇守邺城,因为山涛在当时和钟会、裴秀均为好友,但在两派激烈的内斗中却是“平心处中,各得其所,而俱无恨焉”。只有让中立派的山涛镇守后方大本营邺城,司马昭才能放心的去对付邓艾和钟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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